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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扶】深翻土地(征文·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TXT小说

北风料峭,寒流汹涌,鲁西南一个小县城城郊,空旷的田野里,一群人在挖沟。有的,刚开始掘动土地表面的土层;有的,挖了大概有半米多深,露出半截人身;有的,挖了一米半多深,人站在沟里面,只露出人的头顶。

看那情景,很像战争时期挖战壕。其实,那不是战争时期,是上世纪七三年之后,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时期。那群人,是我们生产队的社员,我也是其中一员。当时,我们不是在挖战壕,是在深翻土地。

那时候,轰轰烈烈,全国农业学大寨。学大寨,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深翻土地。所谓深翻土地,一言以蔽之,就是把土地挖到一米半多深,甚至,还有挖到两米多深的。那时宣传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土地特别松软,像海绵,才能保土保墒,增产丰收。

深翻土地的活儿,一般都安排在秋收以后,一直到来年早春,只要没有别的劳动任务,大家都去深翻土地。要深翻土地,就得先挖出一条深沟,然后,再挖一条深沟,把挖第二条沟的土,填进前面的深沟里,接着,依次挖下去。

本来,平时里,农耕地最上面二三十厘米的土壤,不是被犁耕、铁锨掘,就是被锄锄,再加上农民经常施肥,因而,不但富含营养,而且,比较松软,掘起来最省力气,右脚用力一蹬铁锨,铁锨“嗖”一声就钻进了土地,然后,用左腿作支点,双手用力往下按铁锨把,一大块土就随即被掀起,接着,再用力往前一掘,一大块土就被掘进了沟底。当土块滚落到沟底的时候,如果是比较松软的沙质土壤,会几乎无声地分散瓦解,颓然散落。而土质稍微坚硬些的土块,落到沟底的那一刹那,会发出“噗通”的响声。那一声接一声的“噗通”声,在十八九岁的我听来,如同古代战时擂鼓,令我士气大振,愈加用力地掘下去。

后面便不是这么轻松,一层层挖下去,越到下面,越是费劲。下面如果是松软的沙质土层——那时被称作大沙——还好一些,如果遇到坚硬的板结细沙层——当时称碛沙——再用力也蹬不下去,只好一层一层地刮,一点一点地端出来,甩到上面去。要是板结的胶质土层,就费劲多了,用尽全力,一下又一下,接连蹬好几下,才能全部蹬进去,到应该掘起的时候,又遇到难题。要么因为胶泥土太黏,掀起的土块太大,费尽吃奶的力气,也端不动,只好把它再切分开。要么,只能掘掉很小一部分,费力不出工。有好几次,我仗着年轻,与胶泥赌气,使劲全身力气,硬要掘起一大块胶泥土,没料到,“咔嚓”一声,铁锨把断了。

那时候,像我这样,掘断铁锨把的人多了去了。好在,生产队的沟渠旁种着一些柳树或者榆树。拿斧头,顺手砍下一根铁锨把粗细的树枝,交给木匠赵喜臻或者他的弟弟赵百臻。他们本来就带着斧子、推子、锯,专门支应这差事儿,不管谁的铁锨把断了,都交给他,三下五除二,连砍带削,稍微一打磨,就是一根崭新的铁锨把。

本来,地表那二三十厘米的土壤富含有机质,被称为营养层,那些老农民都叫熟土,大概是养熟了的意思。下面的土,叫生土,生,大概就是生硬,没营养的意思。挖来挖去,熟土被填埋进一米多深的底下,下面非常贫瘠的生土却被翻到上面来。特别是板结的细沙,如果翻到地面,春天里,大风一吹,随风而起。胶质土,有水分时,粘而硬;没水分时,干而硬,难以下种,即使种子发了芽,也很难长出来,扎下根。因而,这样的生地,种下庄稼种子,很难出全苗,会出现大片大片的白地。即使秧苗勉强长成了,长势也不好,一棵棵,面黄肌瘦,当然,产量也就非常低。这样深翻过的土地,三五年都养不成熟地,最后结果,当然连续好几年都会粮食大减产。

历史已经证明,那时的所谓深翻土地,是违背科学的瞎胡闹,那时,上头一号召,全国跟着大深翻,很少人敢质疑,大家都似乎是无条件地相信上头,用当时生产队长孙留印的话说,“上头叫咋干咋干呗!”

就是有人质疑,也是背人处嘟囔几句,譬如副队长傅桂林,瞅着身边人少,就嘟囔过一句:“娘那个锤子,净瞎胡闹,把熟土埋进去,把生土翻上来,庄稼长个球呃!”话虽糙,理却不糙。但是,众人面前,正式场合,他从来都是非常积极,经常大声喊:“老少爷们儿快快翻啊,深翻土地好增产啊!”他嘴里喊得响,心里却并不当真,不一会儿,就跟一群社员东扯葫芦西扯瓢,云山雾罩侃大空。

大家侃到热闹处,像是约定好了似的,都停下来,一个个拄着铁锨把,歇上大半个小时,还都不知道干活儿。有时候,一歇就是个把钟头。就是干着活儿,掘着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磨洋工。

那时候啊,干得多不受大家待见,干得少也没人批评一句。我呢,刚回到生产队劳动,觉得自己年轻,就该多干,心里还没有想偷懒的概念,所以,脚蹬手掘,一个劲儿,拼命干。大冷天,脱掉棉袄,还浑身是汗。当然,就比别人翻得快,翻得多。跟我紧挨边的张金佩就调侃道:“咋着,儿马蛋子,干恁积极,想入团入党啊,还是想提拔当干部啊?”

他虽然年龄比我大不多少,到小学毕业就不上学了,一直在生产队劳动,也是个老江湖了,对磨洋工那一套早就适应了。听了他的话,我倒像做了亏心事,脸上发红,脚下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看大家咋干就咋干。

可想而知,很多时候,深翻土地的劳动效率就非常低下,一个人翻一天,平均下来,也就是能翻四五沟地,按面积,也不过一间房子大小。几年过去,一直到深翻土地的运动风刮过去,生产队里的地还没翻过来一半儿。

而且,生产队长孙留印似乎是有意安排,专拣地表贫瘠的薄墒地让社员深翻;一直到深翻土地的运动结束,也没动那些肥沃高产的土地,避免了更大的减产损失。也许,那就是他在那个特殊时期的睿智,或者,就是一个本分农民的自然反应?

现在想来,那时的低效率,却是坏事变好事。要是都深翻了,粮食收成大减,大家岂不更得饿肚子?

有时候,挖到最深处,我站在一米半多深的沟底,只能看见有些人的头顶,当然,那些人看我,也许同样只能看见我的头顶。还真的让我想起一些战争电影里士兵挖战壕的情景。

依稀记得,有一次,离我很近的穆元生当时曾“扑哧”一笑,趴在我耳朵旁,压低声音,告诉我:“奇了怪了,看见咱们这些人只露出头顶的样子,我倒想起了解放前活埋人。”

他本来是个四类分子,解放前当过国军低级军官,进过监狱,罚过劳改。也不知他解放前是不是真参加过活埋人,反正那时,他竟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那么奇特的联想。他说的话,要是传出去,轻而易举,就能被扣上个“反对农业学大寨”的帽子,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深入追查他解放前是否真的参加过活埋人,要真那样的话,他哪里还能自由自在地和其他贫下中农社员一起深翻土地?按说,他这种人,平时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啊。他为什么就敢跟我说那样敏感的话呢?是不是他和刚刚高中毕业的我接触久了,看我单纯老实,相信我不会告密?可惜,他上世纪八几年就死了,到他死,我也没问他当时为啥那么大胆。所以,至今,仍是无解悬案。

其实,对我而言,那时的深翻土地,不仅仅仅是劳累和磨难、荒诞和扯淡,也有收获和成长。

经过深翻土地的劳动,我逐渐掌握了深翻土地的技巧。譬如,遇到胶质土,掘开茬口,从胶泥土层下面往上掀,就比较省力。板结的碛沙层,一层层刮,比起硬掘来,既省力,又效率高。

本来,我高中毕业依然回生产队劳动,心里很是压抑,可是,跟许多穷快活的社员们在一起,一边和他们一起干活儿,一边听他们天南地北,侃大空,逗乐子,心情渐渐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同时,听他们侃大空,也增加了我的见识,增添了不少生活乐趣。譬如,我曾经写过的小说《转转壶》,就是在深翻土地时,听穆元生一五一十讲的。当时,他解放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管是亲身经历的事儿,还是道听途说的,都能像个说书人一样,讲得情节曲折,绘声绘色,生动有趣,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几十年过去了,竟然成为我小说创作的素材。

而且,经过深翻土地的锻炼,我的体力也明显增强,很快就能跟壮劳力一样干活,挣最高的工分了。

还有啊,那时,我跟其他老农民学到一个细节,每次掘地一结束,就拿硬树枝或者碎砖头瓦块,“嗤啦嗤啦……”将铁锨头打磨得干干净净,铮明瓦亮,这样,下次用起来,既锋利,又轻便;既省力气,又干活效率高。后来,就养成了习惯。直到现在,我在自家院子里掘点儿菜地,干完活儿之后,也一定找一块儿碎砖头,“嗤啦嗤啦……”将铁锨头和铁耙子打磨得铮明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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