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纪实文学 > 文章内容页

【流年】四娘和她的女儿(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纪实文学

孩子们谁都恶狠狠地骂过,就是从来没有骂过四娘。四娘院里有棵梨树,每年到夏末秋初,梨树上挂满了疙疙瘩瘩的梨子,那梨子在孩子们的眼里,就是西游记五庄观里的人参果,望梅止渴,孩子们看着梨子嘴里就源源不断地生出酸酸的口水来。孩子们拿手的本领就是偷,偷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大人们刚刚背过脸去的时候东西还在,再转过脸来就不见了。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失手不怕,最惧怕是失手带来的后果,主人把事情告诉他们的父母,更有甚者,他能拿着东西,揪着当事的孩子找孩子的父母,做贼捉赃,这叫“现行”,再也无法狡辩抵赖。人们还有种观念,子不孝父之过,孩子们不好不是孩子们不好,是做父母的没做好,父母没教养。孩子们的劣迹给父母带来了极大的耻辱,这时候他们会狠命地打孩子,用脚踢,用耳巴子煽,或者顺手掂了棍子没头没脑地抡在孩子的头上身上。孩子们不仅经历了一场皮肉之苦,也经历了一场心灵上的折磨,一生可能再也无法淡忘。

不知道那时候四娘确切的岁数有多大,但在孩子们的记忆力她已经是一位老人了,她已经脱离了劳动生产。梨子长到鸡蛋大的时候,四娘就会坐在梨树下,要么院子里,要么堂屋里,或者不远处,某一旮旯处,总之是能看到梨树的地方,似乎她唯一的任务就是在紧紧地盯着梨子。但这并不妨碍孩子们一直也在打着梨子的注意,看到她在,孩子们也就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一旦有了机会儿就伺机而动。看与偷一直在较量着,胜负不定,有时候是孩子们偷了,四娘没看着,有时候是孩子们正在偷,被四娘逮了个正着。孩子们几乎都被四娘发现过,甚至看到他们整个偷的过程,但唯一不同的是,四娘从不大声小叫地呼喊,也不声色俱厉地训斥,更没有告诉家里的大人,她只是走出来要干其它活儿的样子,比如泼水、洗衣服、刷鞋子,撵鸡子撵狗,或者大声地咳嗽几声,以表明她的存在,仅此而已。得逞了,孩子们满足了天大的美味口福,被逮了现行,仍能顾全面子,没有了最要命的惧怕,孩子们都说四娘是天底下最慈善的人。

四娘长得白白胖胖,四方大脸,明鼻子大眼的,身材敦厚但不臃肿,对于女人属于高个子类型,按中国人传统的审美观点来说四娘是一个典型漂亮、有福相的女人。看到她时,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没有见到过她曾和谁争吵过,和谁都能融洽相处。她的口碑在村里也是蛮好的,没有一般村妇们所沾染的那些恶习,比如道东家长笑西家短的,知道了某一家的秘密她一会儿就广播得一个村都知道。

然而现在,每当我想起四娘的时候,总是无端地想起她的女儿,似乎她的家在我的概念里只有她和她女儿两个人,她的女儿就是她的影子,她们从来不能分割;事实上四娘的家庭是很健全的,子孙满堂。我竟然曾数次无端地揣摩、想象着她女儿的模样,她应该和四娘一样漂亮,甚至比四娘还要漂亮,因为四伯的长相也不差,他们的两个儿子都是继承了两个人的优点,都很高大英俊。我还猜想四娘的女儿也一定很聪颖,会唱儿歌,能够背诵唐诗宋词,上学成绩优异,成为一个大学生不是没有可能,她们年代的大学生可是香饽饽的。

也应该象无数人们的人生历程一样,四娘的女儿有着童年的无忧无虑,有着青春好高骛远或者某种卑微的梦想,有着寻找人生另一半的苦涩和甜蜜,有着人生当中脱胎换骨一样的跌宕沉浮,当她咀嚼着生活困顿,她会哭泣,当她琢磨到幸福的含义,她一定会欣然地微笑。和许许多多的凡夫俗子们一样,在这繁华的世界面前,她还会惊喜心跳,迷失自我,或者大彻大悟……但这一切都逃脱不了她做为一个女性给这个世界带来的那种柔美、温暖和希望,只属于她特有的、无可替代的情感氛围和风景。

现在,四娘的女儿至少也在六十岁以上了,早已做了母亲,她的儿女们也早已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她又做了祖母和外祖母,当她看到绕膝的子孙们象花朵一样地灿烂绽放,她一定又是和蔼慈善的,就象是四娘面对着去偷她的梨子的孩子们。

有着福相的四娘晚年并不幸福,她患有风湿性关节炎,越来越严重,最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她想坐到院里,就拿了一个高藤椅做拐杖,按着藤椅挪一步,然后再掂着藤椅往前挪一步,从屋里挪到院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响的时间。特别是过门坎的时候更是艰难。院里也走不到了,就坐到堂屋里,后来连堂屋也走不到了,就只能整日地坐在自己的屋里,最后连下床的能力也没有了,就整日地坐在床上、睡在床上。在四娘离世之前的十年间,她几乎都是在屋里、床上度过的。她若有一天能坐在院子里,她欢喜得就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去了她的家里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总是在里屋里喊你,若是见了她的那一茬人,她会泣不成声,紧紧地握着着你的手,明显让人感到她非同寻常的热情。当你走的时候她又是非同寻常地恋恋不舍,那种恳切的神情真的让人难以拒绝。

对于村里的人们来说,四娘的生命已经过早地结束了。

这期间也是一个人人生的最糟糕阶段,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事情,晌里家里没有一个人,为了她大小便的方便,尿罐子就整天放在她的房间里。尿床上屙床上时有发生,大人的屎尿和孩子的就是不同,大人的屎尿格外地恶臭腥臊,熏得人倒吸气,胃肠翻滚。有一次她跌倒在地,正好撞翻了尿罐子,弄了她一身的屎尿。屙尿上的被子一年下来难得拆洗,人也很难洗一次澡,她的房间里,她的身体上要多凌乱有多凌乱,要多肮脏有多肮脏。在她去世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她患的褥疮已经生了一窝的蛆,涌动着。

人们说如果她的女儿在,一定会不间断地回来,即使她的女儿再厌恶,内心怎样地拒绝,回来之后一定会把她的衣服洗了,把她沾满了屎尿的被子换洗了,还一定会趁着某一个晴暖的天气给她抹一次澡,让她最大限度地享受到干净带来的轻松惬意。当然,在她女儿回来的时候,她能够喝上可口的茶水,她朝思暮想的风味小吃,或者是脆甜的水果。

奇怪,我每想到四娘女儿的时候还想到了四娘的手,不知道四娘的那双手是什么样的手,是那样的有力量,但我想四娘的手一定很大,我甚至联想到她是如来的手掌,能掌控一切,一切都挣脱不了,一切都无法抗拒,至少对于她的女儿来说,她再也不能改变已经成为铁一样的客观事实。我还能联想到四娘的那双手会燃烧,血肉燃烧掉之后就是两只骷髅的手爪,象拍的X医学片子一样,那双手继而把四娘的手臂、胳膊、整个躯体都燃烧起来,最后都成了X医学片子一样的骷髅,狰狞恐怖。在她生前我有一次是特意看过的,我没有看到她的那双手与众有什么不同,是一只粗糙的,经过几十春秋辛勤劳作的手,还是有血有肉,我想,一定还有温度,当它抚摸着人,一定还能感到它的温暖。

四娘的女儿是她最大的孩子,生她女儿时是她初为人母。那天,经过一番剧痛之后,随着“哇”的一声清脆的哭声,四娘的女儿终于顺利地分娩了,一切正常,还处于血泊之中的女婴皮肤红润,胎毛绒绒,啼哭几声之后就安静下来。她是那样的娇嫩,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可能是不敢睁开,不能适应太强的光线;只见她的眼睛在骨碌骨碌地转动,很努力睁开的样子。多么可爱多么让人疼怜的孩子啊,接生婆一边收拾着一边夸赞一边向四娘报着喜讯。女人生孩子时是攒积了全身的力量,生下孩子之后就精疲力竭,虚弱得气若游丝;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接生婆惊呆了,让后来冲进屋里的四伯惊呆了,再后来,让村里所有的人都唏嘘不已;面色惨白,大汗淋漓的四娘“忽”地一下站起身来,浑然不顾赤裸着的下身,皮肤的雪白和鲜血的殷红让人眩晕,她抓住她女儿的两只脚往上一拎,她的女儿便倒立起来,她又向前走上两步,两步之前是一个尿罐子,尿罐子里不知道是半罐子的水还是尿液,女婴倒着的头正应着尿罐子,再往下一放,女婴半个头颅便没入尿罐子里,看不出女婴有什么扭动,可能在扭动,但力量太弱没有表现出来,一切很平静,在很平静中发生着;当接生婆明白过来,冲进来的四伯明白过来之后把女婴从四娘的手里夺了过来,女婴已经没有了呼吸,一阵的手忙脚乱之后,女婴的肤色开始由红润变得青紫,体温由温暖渐至冰凉。

四伯冲着四娘一边哭着一边责问她问什么要这样,四娘骂四伯不是一个男人,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哭的,她说她不喜欢女孩子,女孩子不是人,她要生男孩子,给四伯生好多好多的男孩子,说着四娘也哭了,硕大的泪珠子滚落下来,但随即又被她一把抹掉了。

这一幕我没有亲眼看到,我从不相信它的真实性,但这是母亲亲口告诉我的,还有村里和四娘的那一茬人们说的,他们在印证着它的真实。不知道为什么,四娘的女儿——在这个在世界上只生活了一袋烟儿功夫、我们从没有见过面的的女婴,却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存活着,一直就是那个样子,乖巧伶俐,让人爱怜。

哈尔滨癫痫病检查癫痫病是怎么引起的妥泰托吡酯片治疗癫痫效果怎么样?山西癫痫病医院手术效果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