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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老黄风·秋连阴(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经典美文

【老黄风】

冬春更替时,阴阳大轮回,陕北不时刮大风。这风,学名沙尘暴,俗称“老黄风”。在陕北方言中,“老”是大中大,强中强,猛中猛。一个“老”字,说尽这黄风的阵势大、来头猛、危害重。

老黄风到来之前,会出现许多奇怪的预兆。本来好好的烟囱突然不冒烟了,柴烟从灶口往出喷,用大锅盖也扇不进去。扇得慢了它照样喷,扇得快了它在炕缝里墙缝里甚至锅台上往出冒。冒出来的烟不往上升,只擦着地面漫,像舞台上施放的干冰。原本很老实的母猪突然噙开了柴草,把整捆的柴禾往窝里拉,挡也挡不住。挡得慢了它不理,挡得紧了它还想咬人。眼睛红巴巴的,牙齿白厉厉的,细长的小尾巴来回甩。正推磨的毛驴突然不听话了,时不时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棒也打不动。打得轻了它不理,打得重了它往磨台上爬。鼻子口里三股气,四个蹄子就地刨,浑身抖得格颤颤的。平时爱唠叨的老汉老婆突然不说话了,不但不说话了,连出气也不顺畅了,直催着孙子给他们捶背。这背就是个难捶,捶得重了他嫌疼,捶得轻了又嫌不顶用。嘴唇憋得乌黑,脖子足得通红,反来复去把闷气生。本来很懂事的娃娃突然不听话了,一个劲地哭闹,不停点地翻腾。喂奶他不吮,儿歌他不听,大人稍一呵斥,他就用头在炕沿上碰。河面上的变化最为明显,水朝下游流,纹向上面涌,两者在反方向运行。大水潭更是古怪,无缘无故就自己“格涌”起来,像一碗没端稳的香油。

这时天低了,山愣了,空气好像不动了。气温闷楚楚地热,光线怪拉拉的暗,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呛烘烘的土腥味,熏得人眼睛睁不开,心里生烦躁。

就在这时,老黄风远远地来了——天边生出一圪塄云,格涌涌地推过来。这云瞬息万变、随步移形。先是平的,后是立的;先如锅底黑,后似铜锈红;乍看像雾霭,再看是黄尘。到此时,它已经完全变成一堵风墙了,顶上连着天,脚下扫着地,两边喷出无数黄絮子,像土坝决口时喷出的烟尘、大火突起时窜出的火舌。它一股一股往出冒,一下一下向前舔;一冒就翻一道梁,一舔就越一条沟。过梁时像一只大手兜头捋,捋得小树伏了地,捋得大树折了枝,不大不小“半搭子”树,仰起来又伏下,伏下了又仰起。过沟时总是顺着沟底钻,一边钻一边朝两面山坡上卷,上去又下来,下来再上去,把藏在拐角旮旯里的隔年落叶,统统卷出来抛在河面上。河面立刻就被这些枯枝败叶罩住了,像洪水中的河柴,河水只能在下面委屈地流。

由于大山摭挡了视线,劳作的人们发现风时,风头子已经到了人们面前。砍柴人没办法收柴,压住这一束,飞了那一束,好不容易收了一捆却背不回来。顺风走的,柴捆子成了降落伞,直把人往空中提,明明前面是崖畔,自己却收不住脚。逆风走的,不要说前进了,后退得慢了也不行,轻的吹人一个仰面朝天,重的会连人带柴扔出老远。最倒霉的就是那些拦羊人了,大风一到羊群立即分化,山羊像疯了似的在坡洼上奔,拦也拦不住;绵羊头插在圪塄下嗅,拽也拽不出来。拦羊人只能在大风中操先人,先操羊的先人,再操自己的先人。可惜没人能听见,骂声早被风撕成了碎片,东山上一句,西山上一片!

山里的风大得惊人,村里的风却邪得出怪。迎风处扬黄尘,背风处卷杂物,半阳半背的山圪崂里,风像漏斗就地旋、就地转。码在硷畔上的柴禾垛子被旋到了河壕里,挂在墙壁上的羊皮被旋上垴畔山。直旋得门环铛铛响,门扇咣咣掼,窑檐上的黄土像大雨时的屋檐水一样,一个劲地往下泻;窗户纸像吹鼓手的腮帮子一般,胀起又瘪下,瘪下又胀起。喜鹊窝散了,柴枝子在空中乱翻翻地舞:燕子巢满了,雏鸟在尘土里格哇哇地嚎。鸡娃子钻进猫道里,狗娃子躲到驴槽下;驴驹子靠在大树上,老母猪逃进萝卜窖。

这时候,天成了黑沉沉的天,地成了雾腾腾的地,光线暗得像黑夜一样。划着火柴寻不见灯,两口子见面认不出人;窗棂子格吱吱地响,窗玻璃格嚓嚓地摇;裱在墙上的炕纸一闪一闪地往起皱,窑洞里的空气一搐一搐地往外抽。直吓得老婆拉住了老汉的手,老汉抱住孙子的腰。当家的男女则忙成了一团,移来案板顶门扇,揭起毛毡遮窗户,切菜刀插在门闩上,破被子塞进窗窟窿。做完这一切,一家人才缩在炕头喘粗气,瞪大眼睛听风声。

那风声就是个惊人,粗一股、细一股,紧一阵、慢一阵,高一声、低一声,长一下、短一下。一阵和一阵不一样,一声和一声有区别。粗起来好像天出气,细起来又像鬼拉琴;紧起来好像火上房,慢起来又像虫呻吟。一阵价“唔儿—唔儿”地叫,好像儿马追骒马;一阵价“轰隆—轰隆”地吼,好像大炮轰雷霆。风到拐弯处盘旋时,那声音是“吱儿——吱儿”往出挤,像钻了档的车轮、离了卯的轴;风在硷畔上横扫时,那声音是“哨儿——哨儿”往出吹,好像二胡松了弦、竹笛破了腔。如果门外边有电线杆或白杨树,那风声就越发古怪了:一会儿像雪夜荒村弹棉花,一会儿像山寺禅房奏古筝,一会儿像女角暗夜吟京戏,一会儿又像碗碴瓦片擦锅帮。听得人哭笑皆不敢,胆颤又心惊。

风终于小了,人们仄着身子出门,看到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景象。太阳像戴上茶色墨镜,万物都在这茶色中发晕。远山显重影,近山镶金边;旮旯里满是柴草,石盖上积了沙尘;大树只剩下骨架,小树只留了游魂;磨道里堆着沙蓬,窑檐上悬着头巾;麦秸堆揭了顶,碌碡上缠芦根;小河里飘着锅盖,石崖上挂着粪筐;老公鸡提爪巍巍立,碎猪娃竖耳静静听;老黄狗低头探路径,小毛驴搐尾向前行……偶遇几个农人,满头满脸都是土,浑身上下一抹灰,只有眼睛嘴在动,显出三道肉色红。不但男女分不清,老少分不清,生人和熟人也分不清。

等到风停了、尘散了,大地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向阳处的墙崖根、草丛间,一些青草嫩芽从尘土中顶出了地皮,河岸上的柳枝上也有了一丝青色,桃杏树的枝条上正鼓起一些毛茸茸的花蕾,陕北的春天才算是真正地开始了。

【秋连阴】

陕北人把绵绵不断的秋雨叫秋连阴。

平时干旱少雨的陕北,到了秋季雨却多得出奇。风一刮就生云,云一布就下雨,雨一下就不停。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几天,直下得地皮发绿时,才偶见天日。但过不了几天,雨又下开了,这种现象一直能持续到晚秋。

下雨前,天气显得格外的暖和,一阵南风微微刮来,天上就生出几块浮云。浮云游来荡去,越游越聚集,越荡越厚重,不一会儿就把天空糊得严严实实了。这时候,鸟儿飞快地往林中飞,青蛙拼命地往岸上跳,庄稼人拾掇起农具从山坡上往回奔,边跑边喊叫娃娃们把牛羊往圈里赶。等到风住了,云低了,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了,雨也就淅淅沥沥地下开了。

在陕北看秋雨,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如诗如歌,亦幻亦梦。下雨时,站在屋檐底、树荫下,你会看到,遥远的天际已被秋雨渐渐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斜飘而来的雨丝轻盈地投入沟沟壑壑,草木生灵都没入了漫天湿润的清新里,曾经荒凉、粗犷、干裂的山川大地开始变得细腻、灵秀、柔和起来。而那些凝聚在天空的云,此时却神秘了起来,一会儿拉长如棉絮,一会儿板起了面孔。透过雨幕看去,远山雾色如黛,近处雨阵如幕,远近一结合,整个天地便成了一片雨雾茫茫的世界了。

陕北的秋连阴雨,大小不同,特点也不同。雨大时,雨点是一绺一绺的,滑落的速度快,砸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倾刻间院子里就聚起涝池。雨珠滴在涝池内,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水泡泡。随着雨水的流动,水泡泡迅速从院子流出院外,像一艘艘出港的帆船,煞是好看。雨小时,雨点是一丝一丝的,滑落时轻轻地飘,落在地上只能听见“沙沙沙”的声音,滴在水中也只能激起一些细碎的涟漪。你要是有兴趣在雨中走一走,须脚步轻轻迈,气息匀匀出,以配合细雨悄悄落,风儿微微吹的氛围。这样,那种宁静凉爽的感觉,就能把诸般的烦恼都化作雨丝随风飘散,就像在梦中一般。

陕北的秋雨,多为夜间开始。傍晚天还晴着,到了半夜就听见风吹树叶啪啪响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滴起了雨点。雨点总是由小到大,然后又由大到小,到了不大不小时,人们就知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天要连阴了。贪睡的人听到这雨声,知道第二天不用早起了,在睡梦中翻一个身,又进入了甜甜的梦乡。这时候,你睡在暖暖的被窝里,听一听那冷雨打树叶、微雨洒窗纸的声音,一定会有一种飘逸如仙的感觉。

秋连阴时,陕北的村庄显得格外安静。人们在家里安稳地待着。炊烟从垴畔上缓缓地升起,各种鸟儿都没有了声息,就连那些平时爱叫唤的看门狗,也在窗台底下睡起了懒觉。如果留点心,你还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墙根处长出了许多绿色苔藓,院子的瓜藤菜蔓已爬上了墙头,碾磨道旁草丛间生出一些小小的蘑菇,硷畔外的老树格杈上长出了几片白色的木耳。这时候,总有一两声低微的蝉鸣声从树梢草丛中传来。如果你是年岁高迈的老人、身居异地的游子,听到这无奈的蝉鸣,一定会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或浓浓的乡愁。

秋连阴的时候,正是陕北收获的季节。庄稼开了镰,瓜儿枯了蔓,梨果压弯了枝,蔬菜黄了叶。农作物成熟时都怕见了雨水,因此,连阴雨来的时候,人们便都忙了。雨一来,男人女人都往地里跑,头上顶个破锅盖,身上披条烂麻袋,一边搬庄稼、拾果实,一边骂老天、盼天晴,一个个都疯了一样。这一时间,家家户户脚地摆的,窑掌放的,灶口堆的,炕头炕的,都是些旱烟辫子、辣椒串子、玉米棒子、糜谷穗子,挤得人身子都转不过来。紧搬忙拾,还是有东西被雨水淋湿。损失的大小,只能看天连阴的时间长短了。天晴的快,这些东西晾晒后还可以用;连阴的时间长,那就只好自认倒霉。

陕北人勤快,就是下雨天,他们仍然闲不住。雨小时,男人们顶着草帽,挽了裤管,在硷畔打院墙,到羊圈放臊水,给牛驴砍饲草,往谷垛苫蓬布;女人们则提个筐子,拿个筛子,把掉落地上的西红柿往回拣,把烂到田间的西小瓜往出撇,一边干,一边嘴不失闲地念叨着。雨大时,男人们修农具,打草绳,编筐子,干着干着就躺在炕圪崂打起了呼噜。那些好红火的人,则凑到一块玩起了纸牌,打开了麻将。女人们这时候却一个劲地胡“燎乱”,拆了棉衣做单衣,浆了布片纳鞋底,旱烟潮了用扇子扇,花椒乌了用铁锅焙,雨不停,手不闲。老年人爱讲迷信,一会儿说“神哭了”,一会儿说“天漏了”,一会儿又说“老君爷爷挟不住尿了”,把扫帚插在磨眼里,黄裱剪成小纸人挂在墙头上,一磕膝跪在雨地里,颤着声祈祷“扫天娘娘扫天空”。全家大小,一个个都快“神经”了。

连阴雨天,还有一件愁肠事,那就是灶火没柴烧,羊出不了山。灶火没柴烧做不熟饭人们还能将就着吃一些干炒面、鲜瓜果充饥,羊出不了山可就能活活急死人。羊子不能吃露水草,又没有储备的干草,因此只能等天晴。要是连阴雨几天不住,羊子就疯了一样,白天见人叫,晚上彻夜嚎,看见什么啃什么,头顶圈门往出跑。这一时候,正是秋羔吃奶的时候,母羊吃不上草,羊羔哪有奶吃,一场连阴秋雨,准有饿死的羔羊。只要雨稍微小一点,人们就会把羊放出来拦一会儿。饿急了的羊,只要一出圈,老虎一般跑,崖畔圪塄全不顾,大草小草平茬过,常有胀死的羊子。

连阴雨彻底住了,大人娃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山山水水清新之色充盈天地。此时的陕北,村村有美景,山川一幅画。站在低处望,天高白云淡,薄雾绕山间,山坡上野菊悄悄开,沟道里柳枝轻轻摆。站在高处看,小河铺碎银,红叶染群山,草径露珠晶晶闪,啄食鸟儿频频现。可惜人们都没时间去欣赏她,一窝蜂涌向山里。淋了雨的庄稼往干晒,起了霉的红枣朝开摊,生了芽的土豆往出挖,折了头的穗子往起拣,一个个忙得打转转,只是多了一份感激,多了一份希望。

当农人把庄稼垛成垛,瓜菜放进窖时,天气一天天由凉变冷,一场“摆条子”西北风刮过后,雨点变成了雪花,时令便进入了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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