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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老蒲的荣誉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短篇小说
   (一)   老蒲失眠一星期了。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挤成了一条干瘪的毛毛虫,心里却东西南北中发白——门儿清。老蒲翻身坐起,漆黑的窗户像两只空洞的眼与他尖锐对视。寒风贴着玻璃缝儿呜咽徘徊,凌厉而寂寞,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老蒲觉好,睡意来时,甭管躺在哪儿,就是站着也能耷蒙会儿。队里的伙计们都知道,天塌下来都不能妨碍老蒲睡觉。可就是这个怎么都能睡过去的老蒲,这几天偏偏睡不着,一眼都不睡。   老蒲是清风煤矿的工人,打上班第一天起就扎进黑咕隆咚的井下,没敢动过调上来的念头。那时的老蒲才十八岁,太阳刚刚跃上地平线的年龄。不是老蒲不想调上来,而是井下工资高,老蒲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带口一大家,压得他不上气。没条件让自己轻松得像风拂柳,老蒲也就不动那享福的心思。老蒲看过煤溜,干过爆破,当过支护工,开过割煤机,现在是一名井下机电工。   煤矿生产安全为天,这是个老生常谈、时谈时新、永不过时的话题。XX煤矿“3.18”瓦斯爆炸事故,XX煤矿透水事故、XX煤矿冒顶事故……接二连三屡禁不止的安全事故引起了从中央到地方的高度重视,省里市里大会小会,文件频传、例行检查、突击整顿,抓安全从眉毛胡子一把抓步步紧逼直抓到人的思想里了。三大规程、手指口述,班前宣誓、班中检查、班后总结,安全长廊、三标一体、质量标准化,只要涉及安全生产,可谓点滴渗透无孔不入。不管何种名堂抓安全,老蒲心里始终有自己的老谱子,入了井就要把那心提到嗓子眼规范操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老蒲常念不烦毫发无损的安全经。   清风煤矿的年产量从60万吨到90万吨、120万吨,马上就要突破150万吨大关了。产量“蹭蹭蹭”往上窜带来的直接利益就是工人的工资也跟着“噌噌噌”往上涨。月底蘸着唾沫点红票票,老蒲的心花儿也跟着绽放,一朵,两朵,扑棱棱开得满心满怀。他听着“刺啦啦”的点钞声,脑子里猛不丁儿蹦出一句广告词“椰风挡不住……”,嘻嘻,挡都挡不住!可这“挡不住”后来咋就悄没声息了呢?这个念头只在老蒲脑子里闪了一下也跟着悄没声息了,椰风挡住挡不住碍他老蒲屁事?!老蒲只关心清风煤矿的发展。在他眼里,清风煤矿就像一个年富力强的青年,浑身“突突突”地往外冒憨劲儿。也有人说,清风煤矿的煤田就像个大豆包,现在正吃在中央部分,随便啃一口都是煤,都是闪亮亮的乌金,一摞摞的票子。   马上年关了,这个当口安全更是重中之重,一点都含糊不得。要知道,一点小差错都可能导致停产。停产意味着什么?对于清风煤矿来说,停产就意味着大把的票子赚不到手,好似一个饿了三天三夜前心贴后背的大汉面对一桌子满汉全席山珍海味,却被胶带封了口。清风煤矿虎虎生威正当年,自然不会干这种傻事。清风煤矿除了做足表面文章,广播、电视、电子屏、矿报加口头宣传不厌其烦强调安全,还制定了长远的战略计划和目标,与多家大中专院校结成战略合作伙伴,为煤矿培养各类专业技术人才,向根本的素质提升要安全保安全。年终“大干一百天,奖金翻一番”的安全动员大会上,矿长面对几千黑压压的人头掷地有声下了死命令:全矿重点管理岗位、关键岗位技术人员三年内必须达到中专以上学历,全线覆盖,不留盲点,一窝端!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工种执业资格,技术再好都要面临被淘汰的危险,不合格就不能上岗,不上岗就没大把的钞票往兜里揣。老浦不得不加入到学习培训的行列。   老蒲经验丰富、技术过硬,无论矿上开大会,还是队里开小会,老蒲都是领导嘴里响当当的技术标兵,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每年的总结表彰大会,矿领导在大礼堂门口分列两队,点头哈腰笑容可掬地和披红挂彩意气风发的老蒲握手祝贺,那情景,那气派,让老蒲血脉喷张,仿佛自己当了矿长一样,真叫一个风光!队里的小年轻人对老蒲羡慕嫉妒恨,见了他就唱“学习老蒲好榜样,综掘队的技术大拿……”。唱得老蒲心里美滋滋的——难受。难受啥?老蒲连年当先进,却评不上劳模。劳模一年就那么三五个,待遇高出先进好几倍,压根儿不是一个档次。清风煤矿四五千职工,机关、后勤、生产科室,十多个生产队,加上领导层、管理层,人才济济,他老蒲就是再优秀,僧多粥少,也轮不上他。   清风煤矿这些年可谓鸿运当头,连续安全生产零事故不说,还乘全省煤矿体制大改革、整合重组小煤矿的东风迅速发展壮大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政策的与时俱进。去年春节一开假就以红头1号文件出台了一项新规定,凡连续两年在矿上技术比武中名列三甲的,均享受劳模待遇,出国旅游小菜一碟,关键是能享受一年的年薪:20万。20万,相当于副矿级呢!这一让人兴奋发烧的规定后还有一小括弧,年龄不超过40周岁。这一括弧将老蒲毫不留情地括在了外面。老浦43周岁了,英雄无发财之门了!劳模评不上,技术比武不够格,20万的年薪与老蒲潇潇洒洒挥手bye-bye,毫无留恋惋惜之意。老蒲的心里像喝了油。领导考虑到老蒲的特殊性,让他担任技术比武的总评委,位置高高在上,就是个空架子,不实惠。当个总评委充其量能混几顿饭吃,大鱼大肉、好烟好酒,临了发个纪念品,毛毯、电磁炉、微波炉之类,这与20万相比,就是那毛毛雨了。   老蒲人虽然老土,却是个时尚的“月光族”,一月几千元的工资掐掐算算、抠抠花花,到月底就所剩无几了。老蒲家日子过得精打细算,但他本人并不是个太在乎钱的人。有钱没钱,这日子不也一天天熬过来了?钱这东西挣多多花,挣少少花,有钱人办有钱人的事情,没钱人的日子也不能挑着拣着隔开了过,该办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老蒲就办了一些在他看来所谓的大事。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为老父亲做手术、下葬,买了矿上的集资房,一双儿女都读了书。钱是嘛东西?就是用来生活的嘛。他满足于一天比一天好过的日子。老蒲不太在乎钱,可家里的老老小小都在乎,一个个都向他摊开了空巴掌。儿子大专毕业要找工作找对象,女儿正上大学,老娘长年吃药,老婆的枕边风只会刮俩字:“没钱”!这俩字就像一股寒流倾泻在床中央,冷却了他做男人的全部兴致和激情。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老蒲嘴上逞强,内心或多或少还是被这一宗不罢一宗的事情动摇了。43岁,这一杠让老蒲失去了挣大钱的机会,老蒲自认倒霉,但还不至于让他彻夜不眠。   (二)   老蒲失眠另有原因。   清风煤矿每年年终都要进行人事调整。人事调整是矿上的大事,更是很多有抱负有想法的人“数年磨一剑”的大事。一到年终,人心浮躁,领导职工,各有心思,矿上的空癫痫治疗医院哪里最好气里仿佛都能闻到剑拔弩张的紧张味儿。对老蒲来讲,人事调整搁以前轮不上他当大事来做,他一没文凭二没关系,年年心动,不能行动。老蒲的心动一动就是十多年。但今年对老蒲来说不同凡响,蹲在机电队长一职上好几年的他终于有机会动一动了(机电队长是生产口任命的副队级,算不得中层)。队里的书记要退休,领导说继任书记原则上从本队产生。这一原则就事关老蒲前程,成为火烧他眉毛的一件大事。书记是矿上的科级干部,终身享受年薪制,与劳模待遇相当。老书记一退,队里只剩队长、老蒲、小蒋仨党员。老蒲不仅要心动更得行动了。按理,书记这一职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非他老蒲莫属。撇开队长不说,就他和小蒋竞争。小蒋而立之年,煤炭院校毕业的大学生,上班不到四年光景,分配到综掘队时是老蒲的徒弟,也就一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猴毛羔子,用农村话来说,口里馍馍还没吃够,嫩了点!老蒲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老蒲群众基础好,在队里威信高,投票占绝对优势。可领导说了,要打破惯例,大刀阔斧进行干部人事改革,这个书记不是民主选举,要竞聘产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武汉癫痫怎么治疗有哪些方法竞聘条件一开出,老蒲的心就像悬空的绞车脱了钩——挂不住了。文凭、荣誉、工龄、是否队干一系列条件中,文凭、荣誉占了很大比重。老蒲引以为豪的工龄和队干加起来才顶得住小蒋那一纸文凭。老蒲不善言谈,竞聘演讲不占优势。老蒲的荣誉不少,但都是矿上的荣誉,别看小蒋上班没几年,但他赶上了高度重视技术人才的好时候,年年参加技术比武,省里市里的荣誉证书得了好几个,数量虽比不过老蒲,规格分量却远远高于老蒲。老蒲这心里一掂量,还没往那竞聘台上站,自己就先蔫了。劳模待遇无缘享受,提干也没多大希望,再过个三五年就内退了,希望就像那年火,随风燃起轰轰烈烈,却很快熄灭成了一堆灰,随风四散,了无影踪。架好的天平眼看就要倾斜了,老蒲怎么能睡得着啊?!   老蒲睡不着,老蒲的老婆翠芬更睡不着。她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蚂蚁,里出外进,焦躁不安。她麻将顾不上玩了,闲话顾不上扯了,也不去小广场跳舞扭秧歌了,成天在家翻箱倒柜,地毯式搜索那些红本本。老蒲说,那些东西都放在一堆儿,穷折腾个啥啊?难道你能像生孩子一样给我生一堆出来?!翠芬不理他,一会儿翻出老蒲的电工证,一会儿又打开老蒲的支柱工证,她左手拿个红本本,使劲在右手掌心“噼里啪啦”敲打,嘴巴就像上足了劲儿的钢条一样字字发狠,我就不信咱吃苦受罪流血流汗的老兵还比不过他一个胎毛都没褪尽的学生娃?!本本儿咱有的是,荣誉咱一抓一大把,老蒲你说是不是?!她把红证书堆在茶几上,一本一本掀开看,揪着老蒲坐在沙发上陪她一起数数儿。老蒲下了班,翠芬伺候他吃好喝好后,就拉上他做这档子无聊事,烦得个老蒲上了一天班,累得眼皮直打架,却连家都不想回了。   这不,老蒲下了零点班,疲疲沓沓出了井,磨磨蹭蹭在澡堂里泡澡,肥皂往身上抹了一遍又一遍,满池子飘泡泡,白花花的,水像被污染过的河流一样脏不拉几。和他一起泡澡的哥们儿都拨拉开泡泡跳出池子冲淋浴去了,他还站在池子里发呆抹肥皂。一个班的小方看他失神的样子,坏坏地笑,老蒲,洗那么干净干嘛?你瞧瞧,你都成污染源了!嫂子不让上床吧?这大白天的,呵呵……老蒲拿起肥皂扔在了小方的光屁股上,小方慌不迭逃走,左脚踩了右脚的鞋,“扑通”摔倒在雾气腾腾的地板上,像一条翻白肚的鱼被扔在了滑溜溜的岸上。   老蒲在小食堂吃肉丸方便面。他把半碗芫荽都扣进碗里,筷子搅来搅去,面条扯线一般挑到嘴边又放下,肉丸肿胀得快要化了,香喷喷有汤有水的饭楞被他搅成了一碗稠糊糊。穿花围裙的老板娘看半碗芫荽让老蒲独享,心里疼疼地盘算,一斤芫荽8元,一碗肉丸方便面3元,老蒲那一碗饭严重超成本了,正想发作,看到老蒲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忍下了。老蒲,让井下的死鬼勾走了魂灵儿?回头让嫂子叫村里的神婆儿给招招啊。老蒲撂下碗筷,调屁股出了门。   (三)   清风煤矿只有一条主街,叫幸福大道。家属区、职工俱乐部、职工河南哪家癫痫病医院好餐厅、职工文化活动中心、小广场、职工公寓连缀在大道两侧。大道的尽头是办公楼。往左拐就进入了生产区。选煤楼、洗煤厂、调度室、工业广场、井口以及裸露着的凹凸不平的地面,常年被煤尘侵蚀都灰突突的,像刚出井矿工的脸,虽然洗了澡,但残存的煤灰早已渗进皮肤里,成为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小蒋深一脚浅一脚拐在幸福大道上,两条腿扭麻花似的打摆子,怎么也找不到幸福的感觉。实冻腊月的风顺着小蒋的脖颈冰冷冷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心被酒烧得热乎乎的,眼泪汩汩地涌,风割得脸皮生疼。他一把一把擤鼻涕,怎么甩也甩不掉灵花那张粉嘟嘟、俏生生的俊脸蛋。房子,城里的房子!我妈说了,城里没有房子休想把我娶进家!我,我……你不想办法,我就不活了!小蒋懊恼抓狂,他又不是孙悟空,揪根汗毛就能变出一座漂漂亮亮竖着高高烟囱的朱红大房子。他也不是富二代官二代,不用张口不用动脑房子车子就气派派地杵在了那里。他的家在大山深处,穷乡僻壤,他是村里第一个跃出农门的大学生,就一挖煤的!他不能和他的那些同学们相比,他们有从政的,经商的,最不济也进了矿务局、煤炭公司,科室里混职位混工资,幸福指数、生活品味招牌一样挂在嘴上,笑在脸上。他的车子房子都得靠自己一点点打拼,一分分积攒。小蒋边想边摇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满腮,好不容易走到宿舍门口,钥匙怎么都捅不进锁孔,他脚步轻浮,浑身冒汗,蛇一样软绵绵趴下了。   老蒲闷着头从井口小餐厅下来,寻思着该去哪里眯一会儿。他不能看到翠芬那副咬牙切齿的疯狂模样,甭说看,想起来都头皮发麻,脑子肿胀。老蒲漫无目的游走,远远看见小蒋摇摇晃晃进了公寓楼。老蒲不放心跟了上去,小蒋人事不省窝在宿舍门口。   老蒲拖麻袋一样把小蒋拖进宿舍,给他脱了鞋,剥去脏不拉几的衣裤,正准备把他往床上挪,就看到了蓝色床单上排列成行的大红荣誉证书,红色蓝色,耀眼的对比。老蒲的心像被鸡叨扯了一下,耷拉的眼皮“嗤啦”吊了起来,睡意全无。他愣了愣,迅速将荣誉证书摞起来放在桌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小蒋连拖带抱弄上了床,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发起了呆。桌子上摊满了方便面袋,桔子皮,横七竖八的啤酒瓶,烟头撂了一地。老蒲犹豫片刻,搓搓手捧起小蒋的荣誉证书挨个翻看。红飘带,烫金字,看上去和自己的证书一模一样,就是那墩在右下角的圆坨坨让他和小蒋分出了高下。老蒲心意酸酸地往塑料袋里装荣誉证书,心突然被某个想法刺激得哆嗦了一下,这一哆嗦让他呼吸急促。他头冒冷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好长时间,他才挤挤酸困的眼睛,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塑料袋,晕晕乎乎出了小蒋的宿舍。回家吧,还是回家吧,去哪里都没有自己的窝暖和,都没有呆在自己家心实。想到这儿,翠芬的唠叨似乎也不那么刺耳心烦了。 共 11941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