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爱情小说 > 文章内容页

【礁石】老屋(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爱情小说

前几天,我又在睡梦之中,遇到久未谋面的爹。

只见爹衣衫褴褛,头戴破草帽,卷挽着裤腿,奔忙于乡下的老屋,与倾盆大雨搏击着。他时而跑进屋里,斜歪着头,盯瞧着屋瓦沟,仔细排查是否有漏雨之处,若有漏雨,他先用水桶或盆接住,以防家具什物等被雨淋湿,发生霉烂,然后,再架搭木梯,一步一步地爬上去,用削好的毛竹外囊壳,慢慢地插进屋瓦缝隙里,堵住漏雨;时而又扛着一把锄头跑到屋后,观察排水沟里流水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一旦滑坡下来的石头泥浆等异物堵住排水沟里,形成围堰,便拿起锄头,赤脚趟水而去,立即加以疏通排水,以免积水浸漏到屋里;时而又跑到屋前的下缓土坡,查看是否有滑坡裂口的迹象,以便做好提前搬离的准备;时而又……

看着爹忙碌的身影,修建老屋时的那种心酸历程,犹如捣破的醋坛,弥散着凄楚的醋香,钻进毛鼻孔里,让人垂泪欲滴。

老屋的原址是叔的自留菜地,爹与叔在队长毛叔多次协调之下,达成以地换地的口头协议。即叔在我家的自留菜地上种菜,我家就在叔的自留菜地上修建房屋。毕竟是亲兄弟,又有队长的协调,应该没多大的问题,爹心里是信心满满的。没料想到,真正动工修建时,一波又一波的阻拦跌撞而来。

那天是爹与叔约定的时间,叔去收拾菜地,爹去烧香动土开挖地基。一大清早,爹扛着锄头带着工具,准备去挖地基。我也扛着一把小锄头,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唱着忘词的童谣,一蹦一跳地来到叔的自留菜地。

天逐渐转白,刚刚睡醒的太阳,探出头来,哈欠不止,接连伸了几次懒腰,瞄瞧了一眼大地,又钻入被窝里,呼呼大睡起来。时针一秒一秒地嘀嗒着,爹早已烧香祭拜完土地,就是迟迟不见叔来菜地。看着那满地的青菜根,袒露着笑脸,摇曳着露珠,彼此肩靠肩地紧挨着,爹有些犹豫,背着双手徘徊踱步着,并时不时地看看天色,就是不愿动手铲除那青菜根开挖地基。似乎他在等什么,究竟他是在等叔,还是在等开挖的时辰,还是在等其它?我不得而知。

最终叔来了,背着大背筐,还扛着一把锄头,耷拉着的脸,黑透到了地。我忙上前打招呼,他并没搭理我,一股劲地看着坑基沟里的爹挖着泥土,似乎他想对爹说什么,嘴唇微颤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口。只见叔放下锄头,把我收拢成一堆一堆的青菜根装进背篓里,然后,他点燃一杆旱烟,背着背篓,手里提着锄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把叔已来过的事告诉爹,爹伸了伸曲弯的腰板,双手杵着长长的锄把头,看了看菜地里剩下的青菜根,似乎也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泪却洒满了一地。只见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脱掉衣服,光着膀子,扬着锄头,继续使劲地挖着地基。

不久之后,叔又回来了,仍然背着那只大背篓,扛着那把锄头,气势汹汹,嘴里还碎碎叨叨着什么。看样子,他似乎刚与人争论吵架过,气息起伏不定,走路的姿势明显有些惊慌。只见叔一到菜地,扔下背篓,提着锄头,上前到爹正挖的坑基前,二话不说,就将爹挖起来的泥土又铲入坑基之中。爹见状,伸腰抬头起身,上前抓住叔手中挥舞的锄头,好言语加以阻止,几番争论下来都未果。于是,兄弟二人紧紧抓住同一把锄头把,一推一拉地僵持着,谁也不愿意撒手,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我把队长毛叔叫来,好好规劝一番之后,他俩才极不情愿地松开手。

最终又达成什么口头协议,年数已久,我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当年的叔,一脸气鼓气胀的表情,他装起地上的青菜根,扔下带来的锄头,背着大背篓,扭头而去;而爹与毛叔寒暄了一阵之后,又才扬起锄头,挥汗如雨地挖着坑基。

坑基终于挖好了,挖到老底(黑土壤)层,足足有半人之深。爹连夜去请人来帮忙抬石头、修砌墙体的毛基石。没想到第二天,大家走近坑基一看,挖好的坑基荡然无存,又恢复如初。爹看了看,不见了叔留下的那把锄头,心里立刻就明白了究竟是什么回事。他没说什么,扬起锄头,与大家一起重新开挖坑基。

眼看墙体的毛基石还砌两轮石头就砌好了,叔拿着一杆长钢钎又来了。大家还以为叔是来帮忙砌石头的,因为他也是一位顶呱呱的石匠。爹微笑着脸,连忙迎了上去,心里暗想:兄弟就是兄弟,需要帮忙时,总算来了。还没等爹开口说些感谢之类的话,只见叔一来,瞧了瞧砌好的毛基石,举起他那杆长钢钎,三下五除二就给撬开了,推下了坡沟,发出轰轰隆隆的响声。

在场帮忙的所有人,都傻眼了,爹更是一怔,杵在原地,啥也没说,更没上前去推拉阻止,只是眼巴巴地凝望着叔撬开砌好的毛基石。那天,毛叔也刚好在帮忙砌毛基石,目睹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气愤不过的他,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叔一番。

从毛叔的片言碎语之中得知:原来叔幼小的时候,刚好遇到三年自然灾害,庄稼大面积颗粒无收,逐渐闹起饥来,甚至出现饿死人的情况。迫于生活的无赖,奶奶含泪把幼小的叔抱养给了人家,希望他能吃饱肚子,不被活活地饿死,欲想等条件转好,就再把他给“赎”回来,不幸的是,叔抱养出去没过多久,奶奶就饿死了,就这样,叔一直呆在养父家里,过着受人“欺凌”的生活。直到爹长大,能参加劳动挣工分养家糊口之后,才把叔给“赎”了回来,并把自己的房子让给他居住,而爹自己却去哀求麻老娘,以先住房后分期交纳房钱的方式购房居住,还一手为他操办了婚事。

一听到毛叔历数他过去曾经的点点滴滴,叔扛着那杆长钢钎,丢下一句“谁帮着砌石头,谁就是以我为敌”的话语,扭头泣泪而去。叔这一去,再与爹一起坐下来交谈,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墙体的毛基石总算砌好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修建房屋所需松树木的数量缺口比较大,尽管爹把钱袋挤了又挤,天不亮就去几十里外的木料市场,零星地购买了一些回来,但仍然不能满足修建房屋的需求。望着苍翠的森林,爹也是深感束手无策。有人曾建议爹,悄悄砍伐刚分下户的松树木,以增补所需木材的缺口,但爹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决定还是用拆出旧房的木料来增补所需缺口的方案。

先拆出旧房再建新房,这就意味着:在修建房屋漫长的时期之内,一家大小暂时失去居住的地方。这可怎么办呢?筑建泥土墙结构的房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得了的事。每筑一定高度的泥土墙,就得等晾晒一定干度之后,再才逐渐向上筑加墙,否则,下面的墙体不能承受新筑加墙体的重量,整个墙体就会坍塌倾倒。

爹去了好几家,哀求借住的事,每次他都是信心满满地去,总是败兴而归。正在爹孤独无援的时候,队长毛叔来了,给爹建议:队里刚退下来的养猪场,灶台还没拆除,就是猪粪味比较大,若拾掇拾掇一下,可以先搬到那里去住,慢慢地修建房屋,等房屋完全修建好了,再搬进新房里去住。

此建议犹如雪中送炭一般,让爹一下子解了燃眉之急。兴奋不已的爹,紧紧拽住毛叔的手,连声道谢他及时送来的建议。

房屋终于开始筑泥土墙体了,一家人都兴奋起来。那天早晨,娘起床特别的早,她一起床就开始忙碌着准备早饭。等我一听到灶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时,忙起床走过去一看,娘已经搓好了两大簸箕的汤圆。随即我也行动起来,看帮忙的人谁还没来,就到谁家去叫喊。

泥土墙筑得很快,没过几天,墙体就有半人之高了。由于墙体晾干的速度比较的缓慢,筑墙只好暂时停了下来。虽然停工了,但爹却没有闲下来,仍然忙碌着,如:砍水竹,编织好箢箕(挑泥土的用具),扎稻草排(将水竹一破两开,把稻草夹放在中间,铺扎成一排,夜晚遮盖泥土墙筑墙面,以防受潮),挑回筑墙泥巴等等,好像每一天的时间都不够他用似的。

记得那天,爹挑回好多好多的筑墙泥巴,晚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准备第二天又开工筑墙。没想到睡到半夜,突然屋瓦发出沙沙的响声,爹一跃而起,抓起手电筒,提着裤子就向新屋那边跑,半梦半醒的我,也紧追了过去。原来,刚刚刮过一阵风,把遮盖筑墙面的稻草排给掀开掉了。只见爹弯下腰,捡起地面上的稻草排,又重新遮盖起筑墙面,再用重物压住,以防风再次捣乱。

我疑惑地问爹,你是怎么知道风把稻草排给掀开了?爹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窝,便捡起地上的稻草排,继续遮盖着筑墙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感觉效应,一种早已把房屋装在心里所产生的心灵感应罢了。

爹刚刚盖好稻草排,雨就淅淅沥沥而来,湿透了地儿,也湿透了爹的心。扎好的稻草排,不够遮盖准备好的筑墙泥巴,一会工夫,筑墙泥巴被雨水淋湿透,变成了泥浆,不能再用了。爹反复查看墙体没被雨淋之后,才抱着我离开。他边走边呢喃自嘲,墙体没被雨淋就好,墙体没被雨淋就好!

一阵阴雨绵绵之后,天空总算放晴,筑墙又开始了,令全家上下振奋不已。来帮忙筑墙的和挑筑墙泥巴的人,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我也拿着一对箢箕,学着大人们的模样,跌跌撞撞地挑起筑墙泥巴来。

筑墙很快就开始搁松树木,弄楼层了。一高一矮穿着制服的林业员突然驾到,矮的林业员东瞧瞧西看看,好像在搜寻着什么东西;高的林业员叫大家先停工下来,对爹好像在说,有人举报,私自砍伐了松树木,特来调查清楚后,然后才让继续施工。

对此情况,爹十分的生气,要求林业员必须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诬蔑诋毁。因为这事,谁都知道,不仅仅是一两根私自砍伐松树木的事,更关乎一个人的品质问题。

面对两个林业员咄咄逼人地挑毛病,爹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把事情给说清楚。原来,爹那天去五十里外的木料市场,购买的松树木比较沉重,每扛一段距离就得放下来休息一阵,等扛回家时,天已经摸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恰巧被人瞧见,以为爹是在趁夜黑,私自砍伐自家的松树木,便举报给乡里的林业员。

林业员查看了爹购买松树木的买卖条之后,连声抱歉说是一场误会,并反倒责备起爹来。说什么自家森林就有松树木,干嘛跑那么远去购买;又说什么修建房屋,确实有困难,找他们林业员批条,又不是不批。

经过一番曲曲折折地筑墙修建,一座十五丈八八、并排两间一楼一地的新房,总算修建完工。我迫不及待地催促着爹,尽快收拾好新房,争取在1979年的春节搬进去住。

搬进新房的那一晚,刚开始,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只好闭着眼数羊,可越数越兴奋,越数越感觉自己拥有很多的羊,它们围绕我咩咩地亲昵着。不一会儿,爹也赶来一群羊,相会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谁是谁赶的羊。爷俩索性扔掉羊鞭,任凭羊群奔跑于茫茫草原之上,我追着爹的步伐,手舞足蹈,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悠哉乐哉着。

我追上前去问爹,为何跑那么快?爹挥动着手臂告诉我,现在已经彻底粉碎了“四人帮”,实行新的土地改革,大家都在你追我赶,谁跑得慢谁就会掉队。爹并指着前面青青的土山包,鼓励着我说,只要你跑过羊群,那片天地就暂时属于你了,不过,别休息太久,不然,追赶上来的羊群又将你团团围困住,失去你应有的天地。后来,我才终于明白:生活原来一直都处于你追我赶之中。

1980年那一场暴风雨,虽然让我们全家有些惊魂不定,但足够证明老屋经受了风雨的考验。

先是一阵狂风袭来,屋瓦纷纷惊恐不安,有的怒骂着,有的蹦跳炫舞着,有的紧紧相拥着,更有甚者跳下屋檐,寻求新的躲避之处。紧接着就是,大雨倾盆而至,屋里稀里哗啦开始到处漏雨,几乎是屋外下着大雨,屋内下着小雨,淘气的雨水硬是将光溜溜的墙壁,划出一道道疤痕来。

爹见状,急忙在屋后架设木梯,爬上屋顶上,暂时将遮盖墙体的屋瓦重新盖好。屋瓦刚刚遮盖好,爹还没挪开腿,一阵狂风又袭来,屋瓦又揭竿而起,爹只好又得重新遮盖好。遮盖好了此处,彼处的屋瓦又被风给掀翻,如此反反复复,爹一直都在屋顶上,不知疲倦地与风雨搏击着。

暴雨足足下了一个多小时,才逐渐减弱,如筛子筛漏豆粒般,继续悠悠扬扬地下着。爹见雨势相较平稳,就顺着木梯下屋顶,脚跟还没站稳到地,后面的小山体就开始滑坡滚落下来,惊得爹撒腿就跑,刚跑出屋后水沟。只听见后面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小山体滑落下来,填满了屋后的水沟,房屋只是稍稍微颤了一下。

我杵呆着,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上前问爹是否有啥问题。爹只是摇了摇头,拧了拧被泥浆喷涂的衣服,便拿来箢箕,清理着屋后水沟里滑落下来的泥浆土。

1982年那场暴雨,更是惊吓得我几乎是魂飞魄散,永世不能忘。每每想起,我浑身颤栗,简直不堪回首。风声、雨声、雷声、闪电声,还有洪水涛涛声等参混在一起,怒吼宣泄着。眼前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似乎感觉天地浑然融合成一体,脚底下洪水一片汪洋。

我卷曲着身子,缩成一团,躲进一角落里,抖抖索索不敢挪动半步。而爹却戴着一顶破草帽,扛着一把锄头,来回奔忙于房屋的四周,巡查着是否有险情的发生。

北京市癫痫病的医院那里好山西癫痫病医院哪家好男性癫痫要注意禁忌什么